首页 > 散文 > 文章正文

二妈

责任编辑:龙慧 来源:中国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7-06-12

领完结婚证,从乡民政助理那孔窑洞里出来。走前头的妻,突然回转身来,用极严肃,极认真的口气告诉我:“从今儿开始,再不容我婶子长,婶子短的称呼娘家妈。要改了我那倔口,叫成妈。”看着妻,心里说:“人不怎,王法还蛮重。”我说:“我就叫二妈好吗?”妻没说啥。

心里话,农村人向来称丈母娘是婶。叫妈不是和我自己妈,没什么远近之感,层次之分了吗?我父亲没有兄弟,我正缺个二妈,叫二妈我看就蛮不错了。

二妈,在我婚后,也不似初次见女婿,行为还有些拘谨,言语知道收敛一些。在我寻回门的妻子回家时,她左一个龟孙子米贵,右一个龟孙子米贵的骂。还说那孙子米贵就是吸铁的绳,净捡有利的做。她一番海骂,让我一脸迷茫,也不知米贵是谁。后来借了一件事,问妻,驴皮沟谁叫米贵呢?妻说那是自己的二大。至此,我才知道了妻二大,连顺成的大名之后,还有个小名叫米贵。

随着时深日久,我几乎知道了驴皮沟所有人的小名。比如王正财的小名叫圪锥,阳弯里住的马志彪的小名叫碗碗。我能知道那么多梦都梦不到的人的小名,全因了我有这么个二妈。

后来的我,知道了驴皮沟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全仰仗了我的二妈。因为那个土济了头皮,面皮黑黑的高庆生,偷偷搬走了二妈扣在硷畔上的猪槽,招了二妈两天三尺鬼,三尺鬼的鬼叫二骂。风吹折的一根大柳枝,没等二妈拉上坡洼,就被刘成瑞拉走了。二妈一边骂着干脑二货,一边从刘成瑞家柴堆里,拉回来了自家那枝柳枝子来。

二妈生性好骂人,有人惹到她她骂人,没人惹到她,她也还是要自言自语的骂人。我常常见她一个人,嘴里嘟哩嘟喽的骂什么人。认真听,听不见,不去听时又分分明明是在骂人。你问她在骂谁,她又说谁都没骂。

碍着她是长辈,我也不好咋说她,只是对我的丈人,那个驮了背,瘦的一风吹倒的连顺有,有些抱屈,老汉逢上这么个不开裂裂的女人,一辈子受的气,准能堆出一座山,摊成一片海呢。

二妈对谁都可以无情,对谁都可以霸道。唯独在儿女面前,乖的像羊,顺的像猫。这也许于她一辈子多养少活,缺生贵养有关。我的小舅子栓娃,当时还在念书。一到放学回来,进门甩下书包,就怨二妈饭迟。扔盆子丢碗的,二妈总是羔羔咪咪的哄着他,看的和宝圪蛋一样。等后来,栓娃有了工作。二妈更是见了栓娃,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我就亲见一次饭毕,二妈还没来得急放下手中的饭碗,有人就在门口说,栓娃回来了。说时慢进时快,栓娃头一低,踏进门槛来。慌得二妈一口饭没来得及咽,就那么憋在口里,不敢言传。

栓娃是回来寻什么东西了,不知什么时候咽了那口饭的二妈。怯怯的问栓娃,吃不吃饭?栓娃说不吃。似乎栓娃不吃点,二妈心有不甘,站了一会的二妈,再次问栓娃,忙了炒上两只鸡蛋?没想到,招了栓娃炸雷样的吼叫,“我又不是没说,不吃。你没听见?”一句吼叫,让二妈愣了好半天。

二妈人勤劳,一会儿闲不下来。来我家住了几天,这儿摸一下,那儿抓一把,一整天没闲一刻。到晚上睡觉,熄了灯不久,不知那儿来了只老鼠。先弄翻了秸秸盖子,后来又上了饭桌,把那碗啊勺啊,弄得咔嚓嚓的响。一听到响声,二妈就拉亮电灯,爬起身来。只是等她下了炕,老鼠早不见了去向。就这么电灯熄了开上,开了熄上。也不知时间进了半夜,还是入了三更。二妈逮起把长勺,用勺脑猛地拍了下去。那只几次偷吃猪食的老鼠,终于倒在她的勺脑子下边了。当她鼠尾上提着要送出屋门时,老鼠那爪还不时地哆动一下呢。

后来,我在妻耳边逗她说:“咱也别想着喂那捉老鼠的猫了,有你妈这只猫,足够用了。”妻子立马回敬我,“你妈才是猫呢。”

二妈总用那一尘不变的态度待人。今儿骂这个,明儿骂那个。我怕她那脾气,只会惹得别人痛恨。霉嘴子驴,吃那嘴上的亏。几次三番对妻说,让她劝劝她妈,别那么张天没地的骂人。妻总是那句话,“你把自己管好就够了,别操那么多的心。”听她如是说,我也就不愿再说什么了。

时光流逝,光阴荏苒。强了一辈子的二妈。渐渐走进了老年。先是那一半花白的头发悉数白了,再后来来我家住,早上起来,脸会莫名奇妙的显出些肿胀的样来。人的性情也有些变化,不再开口闭口的骂人。坐那儿,老半天呆呆的就稳在那儿,不愿动弹。

几个月后的一大早起床后,二妈又是吐又是泄的。我一看那情景,忙不踮地的叫来医生。又是输液,又是喂她吃药。大半天下来,病情不见稍有些缓解。医生就说,看来病的不轻,当地条件有限。赶紧转院。我听后,不敢稍有怠慢,雇来秋阳的农用三轮,自己就抱住二妈,赶路去了县城。一边的妻,不时看看二妈的情形。二妈胡里胡涂中,捏住我的手,久久久久地不愿松开。我猜想,她可能要我原谅她,这一生那么肆无忌惮的乱骂人的毛病。二妈的病是脑炎,转了几次院,看了很多医生,二妈人还是死了。

埋葬了二妈,我对妻说;“二妈是多心了,我其实早在心里原谅了她了。去过妻子你这层关系,就凭她是长辈,咱这做晚辈的能把她又咋样呢。”

我那个爱骂人的二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