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评论 > 文章正文

孔老夫子的一堂“理想教育课”

责任编辑:龙慧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7-06-13

    说不清什么原因,学生时代厌倦“读经”的我在读起《论语》中的《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时却总感到特别的亲切;而今既为人师,为工作所需,有时不得不去钻钻故纸堆嚼嚼经典,偶尔翻起《论语》,总要重读一遍这篇文章,且每读一回都觉得别有韵味。
  儒家学派乃至中国古代的读书人都将《论语》推为儒家经典之首。经典也者,自然是极具权威性的著作。如果不是因为这层刺眼的光环的笼罩,我倒觉得读这部书更像是在与一位博学而和善的老人对话。翻开《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忽然觉得它多少有些类似于今天教育杂志上流行的那种“课堂实录”。而这节“课”的主题,用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叫它“前途理想教育”应该很合适。以我这后生小子的身份,似乎不该对“祖师爷”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但既是“课堂实录”,看后总该发上几句感想才是。再说,孔老夫子虽贵为“圣人”,却无法决定我的考核评定调资晋级,我也就敢斗胆给他老人家评评这节课了。
  孔子是中国教育界公认的“祖师爷”,可是老人家究竟专攻何种专业,你我恐怕都是一头雾水。查查他的“课程设置”——礼、乐、射、御、书、数,看看他的所用教材——《易经》《尚书》《诗经》《礼记》《乐经》《春秋》,他老人家似乎是文理音体兼通、理论实践全包的。这倒真的让当今那些“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理科教师、不晓DNA 微积分量子力学为何物的文科先生们汗颜。从这节“课”的授课内容来看,老师定一课题(“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不加任何 “答题要求”、“注意事项”之类的限制,要求学生自由发挥、“各言其志”,正是为了让弟子们无所顾忌地去畅谈理想,勾画人生。这与今天我们给旧式教育所下的 “一味让学生死读书、读死书”的断语实在相去甚远。看来,孔子绝不是一架只管埋头教书、不问学生前途的教学机器。再看授课方式,这节“课”颇有些今天中外教育界时兴的小班化教学、交互式学习的味道。学生仅有四位,并无讲台(这也与当今某些教育改革的前卫人士关于“撤去讲台”的构想不谋而合),方式为“侍坐”(此乃国际流行的“圆桌会议”的模式),看不出一丝的师道尊严,完全是一副师生平起平坐的架势。就这一点来看,孔子“座谈式”的授课方式倒是非常符合今天以 “民主、开放、平等”为宗旨的教改精神的。
  如此民主的授课方式,自然引来活跃的“课堂气氛”。老师话音甫落,学生子路便“率尔而对”。子路年轻气盛,率真自信,甚至有些心高气傲,他胸怀着 “兼济天下”之志,一口咬定即便是一个战祸、饥馑频仍的国度,若由他来治理,“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大有整治乱世舍我其谁的气势。初读此文时,我以为首倡“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孔老夫子定会为之击节赞赏,偏偏他老人家却是报以 “哂之”,笑而不语。从“课后”他与曾皙的交谈中得知,老人家作出这种反应的原因是“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我以为不仅如此。联系孔子的人生背景来看,孔子早年亦“积极进取”,求官心切,无奈仕途坎坷,屡遭挫折,遂弃仕从教。子路心比天高的从政理想怎能不使孔子联想到自己跌跌撞撞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青葱岁月?那一“哂”之中所针对的大概还有子路的少不更事言大语狂吧?可孔老师不在“课”上轻易批评一位敢于亮出真实观点的学生,既保护了学生发表见解的积极性,更维护了学生的自尊。那一笑当中有对子路“其言不让”的善意的嗔怪,更多的则是一位长者对后生的包容。再说,谁又能说子路的梦想就一定不能成为现实?
  就在师兄弟们一个比一个低调地描摹着自己的理想图景的时候,曾皙却是一门心思地埋头为他们制作着“背景音乐”。直到老师点到他名的时候他才“铿尔,舍瑟而作”,为自己描绘出了一幅迥异于前面三位学长的人生境界:“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我看来,这是多少带有几分出世思想的人生旨趣,当会招致孔老师的贬斥,孰料却激起了老人家的一腔共鸣——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虽说曾皙之语也许与儒家“兼济天下”的积极入世的思想略显龃龉,却与孔子此刻的心境完全吻合。一句话正中老师下怀,让他在学生面前无意间袒露出自己的心扉。这与今天任教某些学科的先生在课堂上弹奏的那些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言不由衷的高调相比,孔老师诚挚的话语具有多么强烈的打动人心的力量!让学生“各言其志”,教师又岂能言不由衷?
  短短三百余字,人物个性鲜明。这有赖于“课堂实录”者不凡的文字功力,恐怕更得益于孔老夫子不随意给学生“塑造灵魂”,而“让每个学生成为他自己”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试想,倘孔子四位弟子在老师问话之后同时起立,齐刷刷地回答“为实现某某理想奋斗终生”,该多乏味!尊重每位学生,充分发展其个性,此乃孔子教育第一成功之处。
  在教育教学过程中,不给出“标准答案”,不追求结果的统一,不对学生妄加褒贬,这是我从这节“课”中获益的第二个方面。志向远大的,却因“其言不让”而被“哂”;追求放诞自由似无大志的,却因挠着了其师心灵的痒处而被“与”,这些都出乎我的意料。而在孔子看来,他们都是在 “各言其志也已矣”,所以也就都有了得分的理由。孔子的弟子中各类奇才毕备,应该说与其师的这种 “不拘一格育人才”的教育方式有着极大的关系。
  最让我感动 (已不止于 “获益”)不已的是孔子对学生民主、包容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政治主张的执著。师生平起平坐,相互交流,已属不易;允许学生“课上”不去听讲,玩弄乐器,又该需要多么大的包容心!虽说自己屡遭挫折,仕途不顺,有些心境颓唐,却依然对“以礼乐治国”的政治主张情有独钟,痴心不改,这使我想起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
  恍惚间,我忽发奇想:若孔老夫子活在今天,他必定是一位教育改革的前驱,因为他的教育思想处处闪烁着今天教育改革中崇尚的最菁华、最时尚的教育理念的光芒;或者说,我们今天的教育改革正是教育的返璞归真,正是博大精深的传统教育思想的推陈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