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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

责任编辑:龙慧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7-07-06

  周瑞已经二十八岁了,与女友苦恋六年,岳母早在春节前便下过最后通牒,限周瑞五一节之前必须完婚,将其女儿迎娶回去,否则……

  其实,周瑞何尝不想完婚,一帮哥们儿一个不落,个个都升级做了父亲,他拖着迟迟不办,一为一事无成又不甘束手就擒,二也实难开口解释,他的存款余额,无论怎样筹划,都捂不严办婚事儿的各项开支。

  女友与周瑞同岁,眼角已呈现鱼尾纹,人家一不嫌他穷,二不图他升迁,苦苦等了六年多,也的确该当新娘了,

  眼看着五一节一天天临近,周瑞一跺脚,结婚!借钱也要结婚!

  想不到,话到嘴边口难开,周瑞一个接一个给同学哥们儿打电话,只通知他们说五一节他要结婚,却怎么也说不出借钱二字。轮到打给陈东时,名单上显示为最后一位。

  两个老同学,在电话里扯一些诸如订酒席,租婚车,在哪家酒店办较为合适的琐碎事儿,临了陈东主动问,周瑞,是否有什么要帮忙的事情?周瑞便支支吾吾,闪烁其词。陈东是明白人,立刻关切地问,是不是钱不宽裕?周瑞默认。陈东说,好吧,明天你过来,上午我在家等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周瑞从陈东家回来,路上偶遇另一位老同学程杰。

  因多年未见,两个人握着手互问寒温,热乎得好像一对亲兄弟。聊一阵儿,周瑞因事情多,伸手与程杰握别。然而程杰却忽然面露苦涩,言词闪烁,似有苦衷。

  周瑞立刻敏感起来,下意识地捂一下口袋。

  程杰痛苦万状地说,他老父患脑出血,瘫在床上大半年了,近来病情加重,却断了医药费用,亲友邻里都过筛子似的借遍了,实难……

  程杰停顿一下,忙又自责,冒昧冒昧……实在是冒昧!

  周瑞与程杰虽有同窗之谊,但当初志趣不投,关系相当淡漠,毕业后自然断了联系。然而有一件事情,令周瑞至今仍铭记在心,时常感佩不已。

  那年,学校开“中学生运动会”,因程杰高大壮硕,擎着一面红旗走在前面当旗手。那是一个初春的寒冷的早晨,同学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高唱着雄壮的歌曲,途经一段坡道时,迎面遇见一个蓬头垢面,拉着一辆板车的跛脚老人。老人的车上装满了废铜烂铁、破纸箱、旧报纸之类的废品。

  队伍立刻缓起来,所有男女同学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了跛脚老人。

  老人弓着背,跛着脚,正艰难吃力地往坡上行走,一瘸一拐的架势,着实叫人怜悯。

  歌声忽然寥落,行进愈发缓慢,连带队的白老师也在瞻前顾后,目光犹豫。

  就在此时,程杰突然冲出队列,将旗杆往白老师手里一搡,并且高声道:报告老师,那是我父亲,我要过去帮他拉上去!

  就这样,程杰在全班男女同学的众目睽睽下,勇敢地冲了过去,一把夺过父亲的车把,搭上车襻,弯下腰身,一口气拉上了坡顶。

  这件偶遇过去后,周瑞他们曾串通一气,暗自在班上搞了一个小测试,题目就叫 “假如收废品的跛足老人是我父亲”。

  结果,在近三十张测试卷子里,不论男女生,有勇气像程杰那样挺身而出的几乎为零。绝大部分答:“假装没看见”。或“假装不认识”。或“闭上眼睛走过去”。其中一个女生说:“也许……也许受良知驱使,我也会像程杰那样走过去,但留在内心深处的,将是一个终生难忘的,噩梦似的早晨!”

  虽然许多年过去了,那个春天早晨的一幕,仍鲜活地浮现在周瑞的脑海里。

  基于这种好感,这种感动,且今天程杰又是为了父亲,周瑞丝毫不觉得程杰冒昧。

  他想,自己也是穷困之人,人活到这步田地,仿佛在茫茫苦海里挣扎,任何一根从身边漂过的草叶或树枝,,也巴不得要当做救命稻草似的捞在手里。

  于是,周瑞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将自己刚从陈东那里借来的还没有暖热的两万元,分出来一万元放在了程杰手里。

  待周瑞原路返回,硬着头皮向陈东说明原委,提出需要再追加借款一万元时,不料一向古道热肠的陈东非但不赞一词,反而痛心疾首地指着周瑞的鼻子说,你……你……你真是一个愚不可及的书呆子!听信程杰的鬼话,大白天跳人家院子里!

  周瑞倒不以为然,觉得没那么严重,印象中程杰虽顽劣,学习不上进,品行上没出过大问题,为人甚至还透着几分豪爽气。再说周瑞一向家境贫寒,大家都互相了解,总不至于……

  陈东坚持自己的观点,说他老婆与程杰曾经是邻居,程杰是出名的二流子一个,正经营生不做,遛狗逗鸟,赌博玩牌,钱到了这种人手上,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一番批讲,将周瑞驳得哑口无言,后背冷汗直淌。如今这一万块,对别人也许如一碟小菜,然而对周瑞来说仍属于一笔巨款。

  然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无论真或诈,周瑞都鼓不起勇气再去找程杰追讨了。

  炎炎夏日。因上班时间后移,晚上周瑞下班也比平时较迟了许多。周瑞一推门儿,只见屋内滚躺着一地花皮大西瓜。

  妻说是一个叫程杰的胖大个踩着三轮送来的,自称是周瑞的高中同学,还说关键时刻周瑞帮过他,今天来一为感谢,二为还钱,因等不上周瑞,讨支笔匆匆写了张便条就走了。

  妻说着,递过来一只牛皮纸信封,周瑞抽出来一数,一万零五百。

  周瑞问,便条呢?

  妻又从茶几上拿起一张信纸,递给了坐在沙发上的周瑞。

  只见上面写道:

  同学兄,对不起得很呀!

  不久前与陈东不期而遇,遭陈兄一通臭骂,方明白同学兄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借与我一万元的。陈兄骂得好,我程胖子的确伤天害理,彻头彻尾混账王八蛋一个!因为我老爹,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在一种难以自拔的状态里,醉生梦死,浑浑噩噩。

  那天,我身无分文,四处游荡,不期然巧遇同学兄。一番胡言乱语,轻易便蒙骗了同学兄。

  也许苍天有眼,恶有恶报,正当我洋洋自得,盘算着去吃去喝去赌去嫖去怎么消费享受时,老婆打来电话,说儿子在河边玩耍,被毒蛇咬伤了,要我火速带一万块赶往医院,不预付一万块押金,人家死活不予救治。

  幸亏我去得快,幸亏我手上有刚刚蒙骗同学兄的一万块。

  这场大祸过后,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后怕,谁也体会不到我的感触有多深,我想……我想也许这便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吧。

  假如那天万一我没有碰上同学兄,万一碰上的不是同学兄而是别人……别人,别人又有谁会相信一个混账王八蛋的鬼话呢?哪怕这个混账王八蛋说的全是真话……好了,不说了,说着说着冷汗又出来了,后怕呀同学兄!

  一万块如数奉还 (放心,卖西瓜赚的,干净的钱。)另外五百元,补上同学兄结婚时俺夫妻没到场的亏欠。

  礼轻情义重,一定笑纳!

  程杰,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