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散文 > 文章正文

逝去的校园

责任编辑:龙慧 来源:中国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7-07-06

  我生活、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校,在铲车、推土机的轰鸣声中被彻底抹去了。抹去了翠绿鲜艳和美丽。不留一垛墙,一片瓦,一棵树,一朵花。干嘛呢?至今仍在袒露中等待答案。于是,那里雨来汪洋一遍,风来尘土飞扬,似乎成了被繁华城市遗弃的一块抹布,一个残存的原始土地标本。看来,不免让人歔欷不已。

  老校原是一所普通的师范学校,紧靠在大路边。远远看去,校区被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遮掩着,只是一片幽深的天地。当风吹过的时候,土红色的砖墙,土红色的屋顶,才在绿丛间忽隐忽现,露出别有洞天的一角。走近与车水马龙时时相伴的校门,磨光石子贴面的方正的门柱上方,郝然镶嵌着徐特立先生题写的校名,字体朴实而遒劲。这通常是毕业离校的学生们留下青春倩影和永生记忆的最好背景。门内,两排相对而立的梧桐树,以茂密的枝叶,交相复叠着阴翳。落在水泥路上的碎阳,柔和地编织着斑驳的身影,给人以幽然而静谧的感觉。

  一走上校园里的小路,目光顿时会鲜亮起来。沿围墙边的那些高大的柳树,穿着柔软的绿袍,远看宛如一团团缥缈的绿烟,微动的翠云。楼旁,几株桃花正敞怀怒放,细长的枝干上趴满了粉红的花朵,像是粉蝶在举行盛大的聚会。路旁的花坛里,一些深红色的玫瑰花,在绿丛中迎风招摇,似乎在故意显摆春天的那份艳丽。徜徉之时,如能来点细雨,便可以领略近似“春雨细,花外漏迢递”的韵味了。不仅可以倾听潇潇洒洒的雨声,观赏水滴间花卉的娇容,还能撑一把雨伞,顶着朦胧的天色,在残存的苔藓上款步而行。此时,如恰有朗朗的读书声从哪扇窗户传来,委婉悦耳的琴声从哪间琴房飘出,那就有点诗意肆虐,难免会使人彷如飘然若仙了。

  走过晴雨相间的日子,天也渐渐炎热起来。本来排在墙根边默默生长着一茬一茬嫩叶的栀子花,似乎在一夜之间绽放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像是翡翠上突然镶满了白玉,令人欣喜不已。香也流溢出来了,空气里飘浮着郁郁的馨香,真有点“栀子花开满院香”的氛围。对花开最敏感的,要数那些学子了。倒不是栀子花有“永恒的爱与约定”的花语,能撩拨起青春的波纹,而是意味一个考试季的来临,一个坎需要奋力越过。与天气一样,那几棵长在偏僻角落里,素不争春争艳的夹竹桃也火热开放起来。硕大的树冠上,竹叶般尖细的叶片间,缀满了团团簇簇的花朵,白的、红的、黄的,宛若一幅现成的锦绣图。树下,落叶、残瓣星星点点,铺陈出和谐的美感。

  秋风一起,校园就像被吹进了油画里。那些遍布四处的桂花树,叶子变得深绿了,而小小的花却金黄灿灿,如金星闪烁,格外耀眼。微风徐拂之时,郁香袭来,扑鼻沁心,让人如痴如醉。那怪有人禁不住赞叹:“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路边的空地上,那一片片一串红似乎也着意来添彩了。红得像火焰似的花,一串串窜出绿丛,在摇曳中定格成画面中的醒目亮点。几棵平时并不起眼的娇小的枫树,此时,也凭借着一身火红的的新装,摆出一副风姿卓越的神态,彰显着“霜叶胜于二月花”的豪迈。

  冬天的校园则别有风情。大多数树木,花凋谢了,叶飘落了,成了素描笔下的线条,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那些本来并不风光,权作绿篱、行道遮阴之用的瓜子黄杨、珊瑚和樟树,却以常青之色,驻守着难得的清幽之地。在下雪的日子里,有时,雪花落在树丛间,树丫上,成了树的花,绿树银花,格外雅致。有时,大雪纷飞,持续不断,树则被包裹起来,成了一片白茫茫中的一垛垛白色的墙,一坨坨白色的小丘,颇显素洁而朴厚。在白与绿的游戏间,小路拐弯处的那些终年沉默无语的腊梅,却也不甘寂寞起来。褐色细长的枝条上,爆出一朵朵橘黄色的小花,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似乎要以高标逸韵的风采,在冰天雪地里酿出一个绚丽的春天来。

  弯弯的小路覆叠着校园四季的铅华,也伸向一处处心仪的幽幽。在一座绿茵缠绕的小白楼前,有一可称作“微景”的雅处。不大的空间里,一座小山突兀而起。山上,奇石嶙峋,花草叠翠。山下,几棵小松树魏然挺立,一片小竹林在清风中婆娑翩跹。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沿山脚而过,围成一个小的半岛。清澈碧透的水里,荷叶漂浮,水草拽动,不时有小鱼或悠悠地摇着尾鳍,缓缓而游,或吹着水泡,嬉戏而娱,弄出一点又一点涟漪。

  岛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六角亭,绿色琉璃瓦的顶盖,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碧玉泽光熠熠生辉,那些翘角飞檐,犹如一只只展翅的鲲鹏,静默地遐思着翱翔的明天。站在金黄色的斗拱下举目凝望,绿茸茸的草地,红墙下五彩缤纷的凤仙花,门廊边淡淡的紫藤花……尽收眼底。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倾听风声,细观花开,陶醉在山水的美景中,如情不自禁地吟出“环滁皆山也……”的文句时,冷不丁,醉翁先生会从冥冥的遥远处伸过一只酒杯来,邀你对酌共饮。——那是对知音的最高奖赏,够享用三辈子的了。

  倘是夏夜,带一把蒲扇,拖一把椅子,在亭前的小桥上纳凉,那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淡淡的的月光下,所有的景物都失去了细致之点,只剩迷迷糊糊的轮廓或身影,给人以如幻似梦的飘渺之感。而月亮却在水中明晃晃地浮着,不时漂来荡去。一些萤火虫在低空中闪闪烁烁,像是执意要为朦胧添几点绿亮。那些纺织娘隐在树丛间,依然“轧织轧织”地热情满腔地唱着那首隽永的老歌,而河边时而传来的几声蛙鸣,像是伴奏,又像是戏谑的倒彩。此时,若是有一支短笛吹响,那就有镜圆璧合的效果了,比草原上马提琴的夜肯定要丰腴得多,柔曼得多。坐在桥面上,凉凉的气息从水中暗浮而来,凉爽的清风袭袭而来,舒坦揉酥了心,酥得有点恍恍惚惚……要不是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晚自习上下课铃声,真会有今夜不知身处何处的疑惑了。

  幽幽的,还有一处树林。一些高大的杉树、槐树、杨树、榆树,还有不知名的无数小树杂处其间,用茂密的枝叶编织出了自然而宁静的一角。在那些巨伞似撑开的树冠间,零散的鸟窝趴在枝头,俨然如栖息中的一只只小刺猬。树叶时时在簌簌声里颤动,一些小鸟在枝丫间穿梭、跳跃,轻捷的身影忽闪忽闪。几只大胆的,竟在树干间低空盘旋,忽而落在小树上,忽而在地面噔噔地迈起步来,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给人平添几分惊喜,几分沮丧。若是清晨,这里早就环绕着小鸟的嘹亮歌声了。画眉鸟的“唧唧啾啾”,黄鹂的“啾啾啾”,麻雀的“叽叽喳喳”,斑鸠的““咕咕咕”……小鸟总是以清脆优美的歌声,给每一个日子送上一份悦耳的早点。无论什么时候走进树林,始终觉得有一种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种悠适之感油然而生。

  在搬离老校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会隔空生出些多余的关切来,那些树木会不会被砍去,那些花草会不会被铲埋,那些小鸟将飞向哪里?现在,所有美丽都成一片尘土和抹不去的记忆。小鸟飞哪了,可有林可依?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