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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生

责任编辑:王瑞文 作者:肖棣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7-07-10

  寿生是要在晚上过的,像秦大爷马大爷这把年纪的人,在正生的早一天晚上就要开宴。

  马大爷的马大爷的马大爷三代马大爷给秦大爷家做木活。马大爷的木匠手艺十里八乡玩活着点,秦大爷家秦大爷的秦大爷的秦大爷家三代的木活都是马大爷给做的。某日,不知道是哪马大爷对哪个秦大爷,阴沉着嗓子说,秦爷,明个日我要回家一趟。

  秦大爷正在呼呼抽着水烟,想,回家干什么,不就一天完活了吗?按了按火焰,问,回家干嘛。呼——呼——马大爷掐着笑,说,哎呀!明儿是小的狗生,回家汤点血。秦大爷扬眉吐气哈哈大笑。

  汤血是什么意思呢?做寿过生,杀猪煮酒烧鸡见些荤。

  秦大爷哈哈大笑。秦大爷心里不糊涂这马大爷是暗里窝工,想着“赶集”。秦大爷心里想,你这马鬼儿,年年做木工,我的饭菜那儿待薄过你,你这马鬼儿,春上我记得你过了一次的。

  秦大爷不理会,吩咐下人明一大早抬头猪杀了。秦大爷对马大爷说,你这狗生还不好过?明儿这头猪全给你汤血。秦大爷是好家子,气大财粗。

  第二天,秦大爷的下人杀了猪,马大爷也是早早收了工,等着寿宴哩。寿生是要在晚上过的,像秦大爷马大爷这把年纪的人,在正生的早一天晚上就要开宴。今个日是马大爷的狗生:大早上杀的猪,早上没见荤,中午也没见荤。秦大爷晚间给马大爷摆了十大碗一桌的寿宴:碗碗都是蒸肉!蒸肉就是蒸的新鲜猪肉啊,蒸肉是先把整块猪肉拉成四指宽,然后横切。一般来说“机巧”就生在这横切上。切厚了,大指头那么厚,一筷子叉了起来晃悠悠的,稍不注意就从筷子间滑了下来,吃起来又不雅观,咽进口里还露着半截在外面,吃也吃不得,吞又吞不下去,所以端上席来也没人现脸吃,成为一道“看菜”。厚了不好,而有吝啬的小家就用这法子,把这道“看菜”早端了出来,晚又收了回去,待客人走了,自家儿一刀刀把切成小块块,一口口咽发下去。秦大爷是好家子,有的是,自然不会那么做。切薄了也不好,像纸片儿薄的,一大碗儿看着像挺着大肚皮挺厚实的,其实全垫着红萝卜胡萝卜的。按规矩说蒸肉数目是一碗十六片。这个数目也确定了在座的各位——八个人一桌的定量,每个人最好最多吃两块。想那薄片片的,怎么吃得好,解得馋呢?——主人家口口声说大家吃好吃饱——自然,来客们也不会龌龊做事,让那碗蒸肉露了底,露出凸起的肚子垫着的红萝卜胡萝卜什么的。吃得饱吃得好的蒸肉切法就是既不薄也不厚,像筷子头那么厚就正好,夹起来正正板板,那是厚度正好的标准,咬进嘴里,也可用牙口一割为二,即便一口含进嘴里,还有些空隙,让舌头转动搅拌。这样儿这法儿,好饱、雅观不至说谗样。这是一个“机巧”问题。另一个是佐料辅作的问题。酱油和糁子掺和的好,看上去油亮亮的,吃上去爽口不腻。还有一味就盐了,盐不能多也不少,要适中。少了缺味,还可下咽,多了掺牙——想又有吝啬的人家,此法又使上了,客人走了,把这掺牙的蒸肉分块分片放在小菜里,当盐炖化了。

  秦大爷是好家子,气大财粗,厨子也一流,自然不会那么做作的。秦大爷看着马大爷吃那上好的蒸肉。马大爷心里已经念起了经:我家那只瓷花鸡,我家那只瓷花鸡就省着了。不是说秦大爷看着马大爷吃那上好的蒸肉吗?马大爷胡诌了一点儿礼套话,就不客气了。如若再多说两句儿,那涎水说不定会哈那出来。不客气了——马大爷低下头去——当然很斯文啦,一板一眼——吃了三大整碗蒸肉——放碗空杯,抹了抹嘴巴。

  秦大爷说,吃啊,马鬼儿怎么不吃了?马大爷回答说小的吃饱了。秦大爷说过生要吃好啊。马大爷回答说小的吃好了。秦大爷说过生要吃好吃饱啊。马大爷回答说小的吃好吃饱了。

  秦大爷声音高些说,马鬼儿,我记得春上你在我这儿也过过一次狗生吧?马大爷低头不吱声。秦大爷脸一沉,喝道,来人啊!给这马鬼儿用马棒给我往下塞。往下塞?怎么塞,用马棒逼马大爷再吃啊。马大爷吱了声,秦爷……秦大爷黑着脸不理会。马大爷没有办法,抓了筷,连吞带咽四大碗蒸肉。终于不能再吃了。怎么个惨样呢?叫做埋到喉咙管了,不能再吃了。

  秦大爷黑着脸问不吃了。马大爷说不吃了。秦大爷黑着脸问吃饱吃好了。马大爷说吃饱吃好了。马大爷回答得含含糊糊,口里还含着半块蒸肉。秦大爷扬扬眉,白着眼对马大爷说,就这几碗就过好狗生了?几两骨头你哦!

  这个故事是我在谷场上听罗姓穷人家讲的。从他手中甩开的谷粒在阳光中轻快的飞舞,穿过苞糠,滋滋砸在金黄的谷圈上,如同他简洁嘶哑的声音,充满快乐,富有弹性。马大爷工钱也没敢要,半夜里从马棚醒来,翻过山溜回家了。秦大爷呢,待马大爷发愣当儿,撒了席,又置了二桌全蒸肉,四平八稳不紧不慢整整吃了十四大碗蒸肉。比马大爷多一番。

  过后,马大爷说:好吃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