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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老鼠

责任编辑:陈映彤 作者:谭功才 来源:中山作家网 发布日期:2017-07-17

  那时的夜晚常常黢黢黑,就像敷了一层锅麻烟子一般。灶屋里摇曳着一豆油灯的迷茫。母亲还在洗脚盆里剁猪草。累了一整天的父亲则跷着二郎腿,光着膀子,摇着蔑扇在核桃树下乘凉。偶有萤火虫带着微小的光亮在夜空中划过,就听到了外婆哄小外孙入睡的童谣:“虫虫虫虫飞,飞到嘎嘎门口,嘎嘎不赶狗,咬到娃娃手……”

  忽然,父亲叶子烟明灭的间隙里,一只盐老鼠的身影一晃就飞进堂屋,不见了踪影。母亲提着满桶猪食从里屋摸出来,刚好撞见:“快,盐老鼠来的!”嘎嘎怀里的小外孙一个激灵,立即跳了下地,嚷着也要捉盐老鼠。我们一直认为盐老鼠钻进屋里就是来偷盐的。前些日子刚好家里断了盐,母亲叫我去机匠包东姐家借一茶杯回来,说把山上的棕片割回来去合作社卖了就还。东姐晓得我们家底和为人的德行,很爽快就在她灶上的盐罐里舀了满满一杯。要是连借来的这点盐都给盐老鼠偷吃了,餐餐吃淡活渣洋芋,几泡尿一屙肚子就要饿得巴背脊骨,哪里还有力气上学啊。想到这,顺手摸了墙角的竹扫把或者连枷,就在黑暗里乱赶一通。

  类似的情景,有过好几回,我们一直都想抓住一只盐老鼠,看看这家伙究竟何方幽灵,大侠一般来无影去无踪,却终究未能如愿。孰知有个夜晚,我和哥哥正在堂屋推磨,与一只盐老鼠不期而遇,手脚眼快的哥哥立马将大门关上,那家伙居然未反应过来,就成了瓮中之鳖,被我们的乱枪乱棍给搅懵落地。遂找来母亲纳鞋底的麻绳拴住了盐老鼠翅膀。母亲训诫我们兄弟俩,说玩雀雀手抖,写不好毛笔字的,自己也跑过来看稀奇。那时,我们课堂上偶尔也学写毛笔字,老是颤颤悠悠,不是重了就是轻了,总之写出来的字就像鸡脚爪子扒出来的难看,真以为是玩了雀雀儿。后来才知道,每个初学者的毛笔字都是“鸡哈字”。想起小时候父母的一些恐吓,便觉有些好笑。

  初三的英语,有一篇课文讲蝙蝠的故事,说蝙蝠是墙头草,风吹两面倒。一会儿说自己是兽类,一会儿又说自己是禽类,当兽类和禽类最终和解时,蝙蝠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从老师那里我不仅得知蝙蝠就是我们常说的盐老鼠,还从那则寓言故事中体会到了蝙蝠还是要面子的动物。只不过那个最初的问题还是没法弄清楚——为什么蝙蝠就是盐老鼠呢?为什么那么多鸟类就盐老鼠喜欢吃盐?实在又不好意思问老师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弄不好触一鼻子灰,那就太没意思了。

  近日闲来百度蝙蝠的相关资料,才知道盐老鼠除了本身这个别名外,还有好几个,什么天鼠、挂鼠、飞鼠等等,七八个别称里就有五个与鼠有关联。一下子就更坚决了盐老鼠乃鼠辈近亲,绝不是什么好货色。它们都是白天养精蓄锐,一到夜晚就出来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将其与鼠类放在一起实在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再者,盐老鼠的长相也实在是不敢恭维,甚至比鼠类还要猥琐,其本来面目是哺乳动物,最后却干着飞禽的勾当,也算得上与专业完全沾不上边。不仅如此,这鼠辈甚至还颠覆了“飞禽走兽”的常识,实在就是真正的异类。

  不过话又说回来,相比鼠辈的鼠目寸光,盐老鼠可谓高瞻远瞩。它拥有一大独门暗器行走于黑色江湖上,可以确保自己万无一失,那就是靠声波去探路。这种声波的特质,就是人类用耳朵根本就无法听得到。无论白天夜晚,光线于盐老鼠而言简直就是等同于无。至于白天我们很少见得到这种东西,那是因为它的本质就是颠倒黑白,过着猫头鹰一般的生活。

  盐老鼠夜晚频频出来巡逻,本质虽说与老鼠一样都是为了口食,但它根本就不吃盐,而且对人类赖以生存的粮食也并无什么大碍,不仅如此,它还是人类的朋友,更是许多害虫的天敌。俗话说,“吃尽世上的盐好,用尽天下的钱好”。钱是好用,可哪里有呢?看得见的就只有盐了。或许,盐老鼠的名字正是因此得来。又或许原本与盐就毫无半毛钱的关系,只是我们太看重“盐”而已。弄清了这点之后,盐老鼠名字的来由真的不再重要了。

  在我这几十年的人生中,见过太多盐老鼠一般的人,你根本就无法分得清他究竟是人类还是兽类。也许,昨天还是人类今天忽然就变成了兽类。他们为了自身利益所在,就像变色龙一样,可以在任何恶劣的境况下都能使自己安然无恙。也许你在舔舐自己伤口的时候,他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偷乐哩。当然,年轻时的我或多或少都扮演过盐老鼠的角色,仔细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的演技实在拙劣至极,每每刚开始表演便被人立马戳破,也因此给自己带来诸多的惨痛教训,血淋淋一般,那种颜色至今想来都觉格外恐怖。

  人是一种极为奇怪的动物。年少时内心就像一张白纸,何等洁白而纯净,可我们偏偏就认定这个孩子尚未成熟。只有当那张白纸被染成一张乌七八糟的废纸时,惊人一致的赞美便被加冕——这孩子终于成人了。当我们经过岁月的沧桑砥砺后,最终还能还原成最初的那张白纸,这真是人世间的一大奇迹啊。而那张被染得一塌糊涂的废纸,你能还原成当初那洁白而纯净的纸张?这或许正是我们为什么常常无比怀念我们童年时代的真正原因。这或许正是越接近死亡的长者们,他们的内心越是接近透明而豁达。

  现在,许多如我一般的外省人,大都还在他乡与故乡的来回辗转中蹉跎,哪里就闲得下时间待在故土懒洋洋地咀嚼儿时旧事。随着日月星辰的经年轮回与世事的沧桑更迭,我们永远没法回到彼时的情景中了。那时的人,一边是早已作古,一边是劳燕分飞,在各自的身不由己中支离破碎,也只剩下这难得清闲的回味和追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