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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错菜!

责任编辑:王瑞文 作者:林鸿钦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7-07-24

  当双脚踏在 2017年7月初南方小城的星巴克门口,冷气裹着咖啡香,爵士乐里,阿冲有点恍惚。马路对面,女友骑着共享单车绝尘而去,热浪滚滚,他想追,可脚不听话,怂得发冷。

  这半年,焦虑就像一条习得了隐身术的蟒蛇,缠着阿冲,时隐时现,见首不见尾,不时出来觅食,猎物是他的自尊。这条蛇在不断地蜕皮,野蛮长大,胃口越来越好。

  路面气温39 摄氏度,呈低烧之状,如果有一只蛋打烂在地面,可以慢慢熟透。他的志气正如此时手中的手机电量,仅剩百分之十九,只能进入省电安全模式。

  二十年前,仲夏。当大学放暑假的邻居姐姐带着墨镜,手捧一杯咖啡在村里晃荡,与他打招呼时,他闻到咖啡热气中有香水味,那是他理想中爱情的味道。

  十分钟前,当他与女朋友在星巴克里面对面坐着。女友的樱桃小嘴抿着卡布奇诺,似笑非笑,咖啡香、香水随着冷气送入他的鼻子,附赠一句:“我们还是分手吧”和一个转身、半杯残汁。

  情绪像马路上一只渐熟的蛋,调料是汽车尾气和空气中清爽的霾、行人呼吸里的欲望。

  回去,突然想。可回哪里?

  回出租屋?小区每一盏灯火在他看来都透着疲倦,连尘埃都不想飞舞。回老家?没有衣锦不还乡,三年前踏出门槛那一刻,他知道,再也没有回头路。

  关机!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13路。这样看起来比较像装B。明明说服自己内心不要有期待与预设,下意识还是想去以前两人初识的地方。作死。

  一阵过云雨,夏日,道是无晴却有晴,应景。才发现上错了车,相反方向。如果有反方向的钟该多好,每一天的甜度都是递增的。

  末站,下车。一辆三轮车开过泥坑,溅起泥水,撒他一身,喵了个咪,就像电影里配合低落情绪的狗血桥段。他大喊,“有没有搞错!”恶狠狠狂奔追上去,如果在真人秀节目,会发现此时他好像一条恶犬,是一个催泪点。恰如其分的台词应该来自《大话西游》,“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他很想找那个开车的壮汉吵架,甚至打一架,但内心又有点顾虑人家如果真的回头,会被打得狗吃屎。生活已经像狗吃屎了,何必真的吃一次呢。

  七拐八拐,跑了三十米,三轮车在他面前像赛车一样漂移,村路十三郎在各式泥坑中乘风破浪,连车尾灯都不留给他。

  曲径通幽,来了一只猫,毛色宛如披着朝霞。这喵星人慵懒地舔着爪子,一遍一遍,仿佛一个爪子能有七十二种吃法,每一种都甘之如醴。五米开外,农家小店炊烟起。

  饥饿来袭,阿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每日几乎都是外卖,提前抢好优惠券,几乎固定时间下单,准点送达,草草吃完,习惯五星好评,赚点积分,不会失望,也没有惊喜。偶尔加餐,也是深夜几个失意的同事撸着串,几杯啤酒下肚,吹一遍还没有彻底破灭的牛逼,话音未落,酒先斟满。不是因为独处而孤独,而是因想合群而孤独,正是推杯换盏之时,才听到自己说不出来的心里话。

  走进农家小店,人菜俱老。

  装饰一如老家小屋,墙上写着菜单:蛋炒饭、红烧肉、烤红薯、棉花糖、紫菜汤、豆腐汤、番茄炒蛋……菜单老得连时光都咬不动。服务员就是一个老人家,目测已过七十,手舞足蹈,不知道在乐什么。

  “阿姨你好,吃饭点菜。”

  “娃儿等等,马上就来。”

  五分钟过去,毫无反应。

  “点菜!”习惯了外卖准点送达的阿冲有点急。

  老人缓缓过来,奇怪的是手中拿着信笺纸,一支蝇头小楷。“孩子,要吃点什么?”

  他望着墙上的菜单有点走神,想化悲痛为食量,没想到连一顿沙县小吃都吃不上。泄气地说:“随便吧,来个蛋炒饭和一碗豆腐汤”

  老人拿起毛笔,想下笔,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匆匆离开。

  手机没电,不敢乱用,随时待命状态下,短暂关机已是叛逆。枯等十分钟,那十分钟就像肚子痛时想解手,可偏偏厕所有人在玩手游,还笑出了声。

  百无聊赖之际,终于上菜了。可……只有一个烤红薯!

  “阿姨,我要的是蛋炒饭,豆腐汤,您上错了吧。”

  “哦,是吗?我又记错了,哈哈。刚刚烤熟的,试试……”老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阿冲,仿佛这红薯是她的一颗定心丸。

  阿冲拿起红薯,剥开红皮,嫩黄的肉如窗外的鸡蛋花,入嘴有一种蜂蜜之甜。想起少年时田间偷的烤红薯。彼时,野草野花野火野孩子,有一次,他将考得不好的试卷丢进火中,化为灰烬,学业的叛逆之火熊熊燃起,吃完用红领巾擦了嘴巴,其味道之鲜美,宇宙无敌。

  老人又不见了。不一会儿,又拿了一个水煮红鸡蛋过来,说是给阿冲补补,抱歉地说他点的红烧肉今天做不了,家里的猪还没出栏。

  莫名其妙,明明点的是蛋炒饭,阿冲拿着一颗水煮蛋哭笑不得。鸡蛋握在手中,手汗微温,他才发现手指发胀发痛,长期敲键盘和手机落下职业病,鼠标手越来越严重了。

  “妈,我今天要吃红烧肉!”

  洪亮声音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声音兴奋程度,像一个长身体的学生,回家饿得嗷嗷叫。一个着文化衫、运动短裤的中年男子坐在门口,那只慵懒的猫殷勤地蹦跶 到他脚下,任发福的他抚摸。

  此时阿姨又转头扎进厨房了,简直是一条泥鳅。

  见到阿冲疑惑的眼神,男子开口了,“先生,是不是又上错菜了,真不好意思……”那鱼尾纹正如一条鱼,要游到发际线里。

  “没事……,你是……”阿冲一头雾水,又很好奇。

  “她是我妈,”一边叹了口气 :“不过他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你很久没回家了?额,莫非……整容了?哈哈”一尴尬阿冲就想讲冷笑话,可常常换来更长的尴尬。

  “老年痴呆症,这个乡里自封手艺最好的喜宴厨师,现在只会做墙上这几样小菜了。”

  “可惜了……”

  “不过……跟以前一样,永远不知道她会给我什么惊喜。只不过以前是新菜式,牛排、寿司、冬阴功,虽然都带着自学的乡村味。现在永远上错菜……”

  中年男人聊着妈妈,眼神像萤火虫,时而闪亮,时而灰暗。

  他说,妈妈跟爸爸的婚姻并不幸福,少年相识,成家后却像中了邪,大事小事吵,终于分开。老头子也不知所踪,鬼打墙一样。他觉得婚姻就是瞎子摸象,运气好的摸到象牙,运气差的,连靠近这庞然大物的勇气都没有。

  曾经有一段时光,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那时他三十,在上海和海上跟人把酒言欢,吃着最正宗的西餐,吹着那种叫繁华的风,发誓再也不要吃妈妈这位乡村厨子的西餐,要带她去十里洋场吃最贵的西点。最烦每一年唠叨的都是,做婚宴的大厨,自己的孩子一只公。媒人的儿子打光棍,唉……其实,妈妈这样离婚的人帮忙做喜宴,也真是一种折磨。做一次,回家哭一次。

  “去年,当我想通了,想享受妈妈像花木兰指挥千军万马一样为我操办一场喜宴。她偏偏得了老年痴呆症,不识人,只会做她小时候从我外婆那吃到的几样小菜了,还吵着要开餐馆,当大厨,用外公小时候教的毛笔字下菜单。拗不过她,于是我只能回家,照顾妈妈,把家里小院改成餐馆。结果就是天天上错菜……也就是老人家图个热闹。附近的人偶尔帮衬,知道情况,也没有太多怨言啦。希望你也别见怪……”

  “还挺特别的……有惊……惊喜……”

  过了二十分钟,阿姨拿出一个盘子,盖着漂亮的西式盖子,有一种欧洲皇室风范。打开,热气腾腾的薄肉浇着黑色的汁。还有西蓝花摆盘。

  “红烧牛扒配秘制卤汁,我发明的新菜式,你尝尝……等我儿子办喜宴,这就是我的秘密武器,一百桌摆着西式餐具,就像皇宫一样。哈哈!”男子邀阿冲一起享用,阿冲婉拒了。

  他吐吐舌头说,这是他今年第六十五次吃到这款 “新菜式”了。他依然狼吞虎咽,转身对妈妈说,“你儿子喜宴上这道菜,中西合璧,像个皇帝,拉风死了!”

  “他还小,还没放学,我还有很多时间改良……”

  “嗯,您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做……”

  阿冲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互为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上演的喜宴,心生淡淡欢喜。

  他突然想,生活不就是这样一间上错菜的餐厅吗?老天爷这个服务员总是忘记你点了什么菜,要了什么饮品……可或许上菜会给你另外的惊喜。

  午后蝉声喧闹,吃了饭,男子打开老式收音机,说今天《笑傲江湖》说书最后一集,差点忘了。久违的说书声缓缓流出,古雅苍远,书正至尾声,讲道:

  【令狐冲一 生但 求逍遥自在,笑傲江湖,自与盈盈结缡,虽偿了平生之愿,喜乐无已,但不免受到娇妻温柔的管束,真要逍遥自在,无所拘束,却做不到了。突然之间,心中响起了《笑傲江湖之曲》的曲调,忽想:“我奏这曲子,要高便高,要低便低,只有自己一个人奏琴,才可自由自在,然如和盈盈合奏,便须依照谱子奏曲,不能任意放纵,她高我也高,她低我也低,这才说得上和谐合拍。佛家讲求“涅槃”,首先得做到无欲无求,这才能无拘无束。但人生在世,要吃饭,要穿衣,要顾到别人,岂能当真无欲无求?涅槃是“无为境界”,我们做人是“有为境界”。在有为境界中,只要没有不当的欲求,就不会受不当的束缚,那便是逍遥自在了。】

  阿冲听着,忽然有一种任逍遥之感。

  告别母子,他在鸡蛋花下开了机,几个未接工作来电。他拨通女友电话,想对“我们还是分手吧”做一个回答。

  三十三秒后,电话通了,没头没 脑传来一句:“你神经病啊?”

  他判断不出那边什么情况,先呆住,而后说:“YES!I 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