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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责任编辑:叶秋红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02-05

今年立春来得早,尚在小年之前。此前数日阴雨湿冷,持续低温,虽然并没有如两年前那样惊现雪花飘落的事情,但早起立在冷雨的阳台,呵出的团团热气似乎已足够使人吃惊了。
  雨点并不大,时疏时密,对面人家小楼顶上,五六只白鹡鸰在雨雾里盘旋,有两只落在墙角避雨,不时抖一下翅膀。小区里栾树、鸡蛋花等在南方并不算多的落叶树,挺着光秃秃的枝干,在雨里静默(此间的柳树、细叶榄仁等更典型的落叶树,却多是在春天里才会落叶)。雨里走过寂寂的小街,一段围墙上攀着凌霄花,串串金红的花苞在绿叶间格外显眼。一家不大的店铺门口,看到一盆山茶,几朵硕大的红花很是惹眼;旁边是好几簇蓝色的绣球花,也开得颇旺。
  车行过一整条文昌路,两边的木棉,绿叶俱在,似乎都没有更多的动静。预报说天气将会转晴,但低温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但是,立春,毕竟来了。
  古籍对立春的解释是:“立,始建也。春气始而建立也。”对中国大多数地方来说,立春,都并不具备实际上的“春”的意义。如作家苇岸所说,“立春还不是春天本身,而仅仅是《春天》这部辉煌歌剧的前奏或序曲。它的意义更多地在于转折和奠基,在于它是一个新陈更番的标帜。它还带着冬天的色泽与外观 (仿佛冬季仍在延伸),就像一个刚刚投诚的士兵仍穿着旧部褪色的军装。”
  倒是因为年关将近的缘故,踏进商场超市,浓浓的“春意”伴着耳熟能详的贺年歌曲和商场制造出来的暖风一起,把人通身裹得紧紧的。红通通的“年货大街”,广播里整日循环播放着节奏欢快的曲子,“正月里来迎春花儿开,迎春花儿人人爱,迎春花儿处处开,幸呀幸福来”。迎春花在南方倒是少见,可以想见和确定的倒是,旬内就要热闹起来的花市,金桔、菊花、山茶、水仙、银柳枝、桃枝等等,会成为花市上的主角,但这似乎无关自然的节气,而更多是农业、工业、市场经济与年俗相融合的结果。
  立春前四日,媒体所称“152 年来首次‘超级蓝血月全食’”不出意外地刷爆了朋友圈,也使得今年立春有了某种特别的意义。虽然是日一天阴雨,晚上月出时流云满天,却也还能从云缝里断断续续一睹月食的芳容。女儿一边拍着变幻的月亮,也同时拍下了她最熟悉的猎户座——其标志性的三连星,也是我从腊月以来就一直关注着的。“三星正南,就要过年”,常常,我更愿意撇下日历,在晚间天刚黑的时候,看着一天天靠近正南方向的猎户座三星,默想着一天天接近的新年,在心底升起孩童般的喜悦。
  这个时候,老家的集市是一天天地更加热闹了吧。小时候,腊月里赶集,我最喜欢呆的地方,就是集市末梢摆放对联年画的摊子了。那时,不单有花花绿绿的对联、斗方、门神种种,也有明星的海报,还有故事呢,把当年流行的影视剧照配上文字,整合成一大张彩图。还有农历、日历、挂历、台历等等,也是其间的一大宗。祖父是一定会买一本薄薄的红通通的农历本。他并不识字,但这本农历他会在手边放一整年,特别是节气前后,他时常叫我或者邻居帮着念日历上对节气的解说,一边磕着烟斗,自语着家里的农事安排。而在年前,父亲也会用到这日历本,他依着农历本后边所附的传统春联,给家里,也给左邻右舍写春联。儿时的我就在旁边帮着倒墨抻纸,念着那些对联——这也是一种文化和文学上的启蒙吧?父亲写完后还剩下些红纸,墨水,我就把红纸裁成窄条儿,墨笔涂画些“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鸡鸭成群”、“抬头见喜”等等,在除夕的时候冒着风雪,胡乱贴在粮仓、鸡笼、猪圈、牛棚,甚至院里楝树桃树的树干上。当然,再到后来,这对联的事情就慢慢地落到我头上了;甚至再往后,上幼儿园的女儿也曾用毛笔,为老家写过对联,后来,她还为这事儿,认认真真地写过一则日记,题目就叫《我在老家写春联》。
  我时常翻看的一本书,《大地上的事情》,是已故作家苇岸写的。他于一九九八年,每个节气时,站在自己北京郊区居所附近的田野,进行观察、拍照、记录,他原打算在一个固定的地点,记录下这年每个节气的物候特征,可迅疾而来的病痛——或者说命运,不容置疑地更改了他的计划,使他对24节气的书写戛然而止,永远停留在春天最后一个章节。
  而这几天,我正在整理手上的一组相片,正是过去一年里,我在桥头村田野中间,在每个节气时,于固定位置拍摄的一组照片。以田野里最大的一株木棉和榕树,以及其间的农田为主体,真实记录下节气走过之处,这片田野不断变幻的容颜。花红叶绿,草木荣枯,作物播种与收获,云起云飞,行雨和风,日色与飞絮,榕树下的商贩,农夫与行人,等等。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可能会比旁人,对这一个春天的到来,抱有更确切的信心和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