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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缤纷花事

责任编辑:林观夏 作者:李明海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03-30

  春分,是春之半。

  一春的各种花事,在微信里竞相开放。

  在过去的千百个春天,虽说也总是“游子寻春半出城”,万人空巷,但赏花,还是不折不扣的个人体验,所谓“各花入各眼”。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此。游春忽口干,无奈求水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照我们小时候的经验,是先经得主人许可,自己寻去厨房,拿水瓢在缸里舀了水,一通牛饮,抹完嘴道声谢继续赶路。偏是崔护当年人品爆棚,竟有位姑娘开门送水,倚着桃树,默默注视。喝完水,姑娘送他出门。次年春来诗人故地重游,门墙如故,却已然上锁。于是他便在左扇门上题下此诗。诗人固然是念念不忘,但在读者看来,姑娘隐在桃花后面的面容实在模糊得很。

  二十四番花信风,春分的三候当中,海棠是其一。在乡村小学教书的时候,读钱钟书先生编的《宋诗选注》,对苏轼几首写海棠的诗印象颇深。《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长长的题目已然读出无限感慨。东坡另一首诗,《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爱花成痴,竟至秉烛夜游。像这样的赏花爱花的经验,又能有几人?

  于我所见,时下的情形大概总是这样:微信里见着某公园杜鹃盛开,某山庄樱花开放,某山头黄花风铃木开花了,看照片也着实惊艳,待自己去看时,多数只见着稀稀疏疏的几树,感觉总是冷清得可以。或者运气差点儿,起了风,阴云不散,春寒料峭;又或者大太阳晒得人没精神,满眼的花也蔫蔫的。但既然买了价值不菲的门票,又不甘心这么作罢,便也胡乱寻几处还看过得去的角度,美颜几张,匆匆发到朋友圈里,再声情并茂地感慨一番。于是,接下来,相同的故事又重演。

  满街的木棉,我属意的只几株而已。其中一树是在街角,离家不远有个西餐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可以俯视到那株木棉。之前女儿读高中时,放假回来我们都在那里吃饭,那回也是初春,一家三口吃着饭,忽然注意到木棉的顶上有通红的一束,像一条红围巾,细看时,惊觉是木棉开了。今年女儿大学开学前,我们又在那个位置,看着谈着那株木棉,感慨时光。

  这个小镇的景观大道旁,去年新植了两行紫荆。老婆一个人逛街的时候,忽然打电话过来,叫我去看的。她说经常在这边走,却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花开了。那些树都不大,几乎没有叶子,大多花色杂,有紫有白有粉有红,也有一树难得一见的白色紫荆花,真心觉得好看,你甚至会想那该不是一树假花吧,可人工又怎么能安排得这么繁复和精致?

  而一谈起油菜花,我们一家人都会想到女儿五岁那年的一件红棉袄。

  老家的春天,桃花最灿烂的时候,油菜花也渐次盛开。给女儿穿上过年新买的红色唐装棉袄,一家人骑辆摩托车,往春天的最深处进发。村野的道路无数条,捡走人多的、把泥土路面踩白了的路走。鸡鸣,犬吠。人家屋角、篱笆边斜挑出来几根桃枝,红红白白,颤颤的,招着蜂蝶。停一会,回头怂恿女儿过去,她怯怯地下来,走两步,“汪汪”,却是院里灵敏的狗先听到脚步声,吓得她赶紧跳上车子。大笑,再行。也罢,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出得村子,油菜花,小麦地,池塘,小丘,杂木林,高高低低地,都在眼前了。水边一株盛装的桃树,依在春风里,灼灼其华,蜂飞蝶舞,更被阳光蒸出馥郁的甜香。树下花瓣零落,覆在嫩绿的浅草上。回看孩子的笑脸,欢颜,以及唐装的红,无端想起沈从文的一句话,“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桃树,孩子,不都是在“最好的年龄”吗?

  油菜花长得很旺,高过人头了。原本可以畅行的田间小径,几乎是被两旁的花枝密密遮盖了。要时时拂着花枝前行,才不一会儿,身上已全是明黄色的花瓣花粉,拂了一身还满。出油菜地,沟畔还丛生着野蔷薇,是另一种色,另一种香。登上高冈,看见远处水库的清波,对岸林场那边梨花胜雪。不去了,看不够的。是到了家后,才发觉女儿的红棉袄不在身上。也试着回程去寻,走不多远,就放弃了。已经忘却了来时路。况且,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从哪个角度看,无非都是花海,各种颜色,各种香气。要找一件红棉袄,谈何容易。——算是彻悟了“春深似海”的含义。

  借着春分之日,盘点一春花事,恍惚间,花光照眼,缤纷绮丽,异香袭人,如饮一杯时光酿造的醇酒,颓乎其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