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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儿

责任编辑:林观夏 作者:曾林峰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05-29

  当那个城里的小混混说亲过老龚女儿的嘴时,五良心里涌起很多情绪。有失落、失意、自惭形秽,有愤怒、嫉妒、此恨绵绵。

  水库正坝和副坝交汇的拐角处往外延伸,是一块平整的开阔地,不知何年月建了一栋两层的砖瓦房。这房原是粮米加工站工人住的,加工站停工后,有人用这栋房开了个藕煤场。藕煤场不知道何故停业后,砖瓦房连同前面的水泥地坪,越发显得黑乎乎的。荒废些年后,房子周边长满了野草,也开了很多野花。常有野鸽在人字屋顶的瓦面上休歇。沿水库边树林栖息的白鹭,偶尔也会到屋顶驻足。

  近来这栋房子又热闹起来,一帮地质工人住了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单身,也有拖家带口的。听说水库不远的西岭山上有矿藏,地质工人就来了。也据说因这栋房子毗邻水库,地质工人就住了进来。

  早晚时分,地质工人开火做饭、洗衣浆衫,生活气息弥漫了砖瓦房。沿水库正坝和副坝交汇处往水库里面下去,走过数十级宽宽的石台阶,就可以接触水库的水面。在水库尽头远远望去,地质工人或他们的家属,像一条条虫子一样,在台阶上或上或下地蠕动。五良就说,这帮地质工人,和咱乡下人也没啥区别啊。

  自地质工人来后,傍晚时分,水库靠岸边不远的水面上会浮起三五张肚皮。这是水性特好的几位地质工人在玩浮水。他们仰躺在水里一动不动,露出白白的肚皮、脚趾和几乎看不清的鼻孔,一浮至少半个钟。五良就说这帮人真行。咱什么时候有这技术呢。可五良又嘀咕,这帮人会不会诈死啊,要真淹死了可没人知道哦。五良说得有点依据,这水库是有点邪门,每年必会淹死至少一个人,而且都是会水的。

  这三五张肚皮中,有地质工人老龚。老龚是一位精壮的汉子,四十多岁年纪,常年留着小平头。老龚是独自带着17岁的女儿来这儿的。有关老龚和他老婆的故事,有很多个版本,但老龚从不说自己的老婆,所以老龚与老婆之间的真实版本是什么,一直是个谜团。老龚也不说自己的女儿,大家知道他带了个女儿来这,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才知道那个喜欢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原来是老龚的女儿。

  老龚的女儿已经不上学了,据说是被学校开除的。老龚的女儿身材很好,已经完全发育了,除了喜欢穿红色衣服,还喜欢涂口红,这是非常与众不同的,也与她住的这栋砖瓦房不搭调。老龚的女儿非常喜欢吃冰棍,而且喜欢露出牙齿啃着吃。老龚的女儿模样很俊俏,但是牙齿又黑又参差不齐,配上嘴唇上的鲜红,吃冰棍时就像张开血盆大嘴的女妖。

  当那个城里的小混混说亲过老龚女儿的嘴时,五良心里涌起很多情绪。有失落、失意、自惭形秽,有愤怒、嫉妒、此恨绵绵。其实五良和老龚很合得来。五良和老龚下象棋,盘盘都是兵败如山倒,但五良坚持着要战斗下去。老龚说欣赏小年轻这种不服输的精神,不像有些人专挑弱的对手逞强。事实上,五良下象棋的水平特烂,十八岁了才懂什么叫卧槽马。于是,老龚就向五良倾囊而授卧槽马的多种走法。混熟后,五良就请教老龚怎么浮水。老龚说,这个可不容易,但关键是一口气儿,肚里一口气儿要足,要自然而然的足。

  老龚不光下象棋无敌,还有很多才艺。他会拉二胡,会吹口琴,还会干很多农活,木工活什么的也会来两手。有一次,好久不来的补锅匠到村子里补锅,老龚居然越俎代庖,像模像样干起补锅的活儿来。

  老龚人还很随和的,经常到周边村里帮老乡干点活儿,于是老龚几乎不回家吃饭,帮了忙就在老乡家喝上几杯。于是大家都好奇,老龚为什么不用上班呢?为什么可以那么逍遥自在?有人问地质工人们,但那帮地质工人什么都不说,好像特不愿提这事。有次老龚喝多了就扯了一下这个事,他说哪个领导敢管我,老子立马走人。

  有天晚上,老龚正在老乡家喝酒,有人急急忙忙来找老龚。老龚女儿出事了。老龚回到家的时候砖瓦房外面有很多人,老龚家的门外也有很多人。老龚看到女儿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但嘴唇上的红色斑斑点点,让人想到残留两个字!五良光着膀子跪在墙边,双手反绑。那个城里的小混混站在门边,一脸不屑和怒火。

  此后,就很少见到老龚。见到老龚时,也明显感觉他精神差了好多。老龚基本上待在砖瓦房自己的家里,或者去西岭山矿上。老龚的女儿也偶尔会见到,依然还是那副不露牙齿就很漂亮的样子,但好像是去哪儿读书去了。

  这年清明了,天气还比较冷,水库里的水非常清凉。但三五个肚皮还在傍晚时分浮起在水库里,这几个地质工人的特别爱好一直与季节含糊不清。

  可老龚有天傍晚没有从水库里上来。有人说老龚是自愿的,可另几个浮水的地质工人说,老龚是条汉子,他不会这样的,没能上来主要是他的气不足了。

  每年清明节,五良都会在傍晚时分到水库边,摆开自家的鸡、鱼,自家酿的糯米酒,邀老龚喝一杯。这些年来,那砖瓦房还在,但日渐破败,屋顶上鸽子早不来了,水库周边的白鹭也绝迹了,可清明依旧。

  今年清明,五良来到水库边时,忽然看到一个中年女人,轮廓熟悉,但从衣着和举动上看,非常优雅,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俏女孩,径直在水库边摆开祭祀。

  五良顿时明白,心里五味杂陈,想过去招呼下,想想,叹口气,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