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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闺蜜

责任编辑:林观夏 作者:幸福闺蜜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06-05

  回乡,老邻居留饭。请来掌勺的村妇我不认识。她却认识我。她说常听小姑“平安无事”提起我。

  平安无事?正宗的发小闺蜜啊!

  曾记得,我俩手拉手看完露天电影《平原游击队》,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好她名里有个“平”字,我便无比“慷慨”,将影片中反复出现的一句台词“平安无事”,作了顺水人情。她应得爽快欢喜。

  好得恨不能连体的两个傻妞,每当被各自的妈喊回家吃饭,那个依依不舍,就跟生离死别似的。饭碗一到手,我便直奔屋后古樟树下,隔着几亩水田,冲着她家瓦屋,学着电影里的腔调,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喊“平——安——无——事——”,全村的人都能听到。余音未落,她就出现在屋檐下,也端着饭碗,长应一声“哎——”,也是全村的人都听到。

  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小学毕业后,我去镇上中学读书,她去县城饭店洗碗,就此分开,不辞而别,已整整38年。

  嫂子说,平安无事难得回娘家一趟,真巧,今天回来了。

  我急得要撂下饭碗。

  嫂子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时隔38年,我与平安无事,视频中见。巧合还是天意?我们各端一只饭碗!我冲口而出“平安无事!”,她响亮一声“哎”,哈哈大笑,仿如从前。

  视频中,儿时那个帅气的假小子,多了几分洋气:浓密齐眉的刘海,高高飞甩的一束染发,依旧秀气的瓜子脸,皮肤少斑而紧致,小眼睛亮晶晶,薄嘴唇红嘟嘟——38年的风霜,竟然没给她留下多少痕迹?

  几分钟后,她从视频后台,蹦到了我的眼面前:一袭黑裙,一双高跟鞋——果然,除了身材微微发福,其他变化不大,特别是那直诚爽朗的笑声,毫不设防的笑容,直叫我疑心:难道穿越回了少年?

  互点对方的鼻子,老闺蜜异口同声:“没怎么变!”两人击掌拍肩,哈哈大笑,笑够,才拥肩促膝而坐。

  她说,她嫁了个杀猪的穷小子,婚后,夫妻搭档杀猪摆摊,很快小富。富后,拍档在赌场生了根,她提着杀猪刀冲过去,也捉他不回。她说捉不回就拉倒,一个人照样杀猪。现在儿女大了,都成家了,她不再杀猪,帮手带带孩子,有空来个短途旅游。她说离婚不离家,现在回去,那老拍档,照样热饭热菜,好生招待。说这些的时候,她一脸平安无事的笑,没有恨,不无亲切,好像在讲某个熟识的人。

  见她手上、颈上、耳朵上,全都套着又粗又沉的足金首饰,十根手指还美了甲,我便笑她臭美。

  “女儿、媳妇都跟我闹,硬要给我涂。涂就涂呗!”她伸出手指,呵呵一笑。

  其间,老嫂子们抢着说,平安无事呀,直肠子爽快人,三日不新四日不旧,过得硬,我们进城,总要去她那坐坐。她一笑以应。

  “你呢?”她问我。

  真奇怪,在发小面前,好几十年的履历,大半个人生,也就“读书、教书、成家”,三言两语交代完毕,本想再加一句“教一辈子书,至今未富”,也觉多余而咽了回去。没有掩饰不是回避,我想说的能说的可说的,真就这么多。说的如倒豆,听的笑眯眯,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没心没肺。

  38年过去,我们分别于无知懵懂的少年,重逢在该知天命之年,跨过整个青年与中年,邂逅在老年的门边边,真的没有可说的故事?真没流过伤心的眼泪?也许因为分别太久故事太长,无从说起,也许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那都不是事儿!

  而今,她是手有余钱生活无忧的奶奶外婆级人物,我是玩心不改沉迷山水的花朋虫友。我不提读过的书,她不讲杀过的猪,我们将最琐碎的日常,最拖拉的故事,扔进如梦如幻的岁月,随风而逝。所幸,杀猪的,脸上没有横肉没有杀气;教书的,似乎也不多酸腐教条气。

  在破败不堪的我家老屋后,古樟树下,我们并肩合影。隔着那几亩水田,她家老屋的地基上,是她兄弟的洋楼,而水田中间,多了我们各自父母的坟头。我在心里唱一声“平安无事”,唱给坟里的父母听,唱给一去不返的岁月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