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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的杜鹃花

责任编辑:叶秋红 作者:陈林方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06-11

握着三叔的手,我分明感受到这双手上饱含的苍凉。三叔抿着泪说,侄呀,三叔这辈子怕到头了,遗憾的是没能再见到绢子,还错误地迷上六合彩,你可千万别去“买码”呀……

  还乡后第一个早晨,我爬上了二楼阳台。

  从阳台右侧往下看,是一排倒塌的房屋,土黄的砖块和凌乱的木板格外刺眼。废墟里有一株杜鹃花,蓊蓊郁郁的,长得颇为壮观,遮住了荒凉的地面。有几个划有“三”字的破瓷碗孤零零地躺在没有杜鹃花的地方,分外悲凉。

  这是三叔的家。

  三叔是从远方搬来的。听说抗战时期孤身一人漂泊至此,所以也说不清老家究竟在哪。因为住我隔壁,虽无血缘关系,也叫他三叔。

  三叔没文化,因此认不了几个字。偶尔识得两三个,也是最简单的。乡下人穷,值钱的东西不多,稍贵重的便要作上记号,譬如条凳、瓷碗、箩筐,生怕办喜事时被借去后弄丢了。三叔不会写字,就在自家的物件上划上三行。

  小时候去三叔家玩,三叔总是说:侄啊,你可要认真读书,不读书会瞎眼的!年幼的我自然信三叔的话,便求他教我。他像模像样地抓住我的手在地上划一二三,然而没几天就不划了。他说他没文化,眼睛瞎了教不了我,让我到大伯家继续学。我信以为真。

  其实他是只识得这几个字,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四十出头时三叔才娶媳妇,我叫她三婶。三婶腿瘸,多年未能生育,于是抱养了一女儿,叫绢子,据说是用一捆布换的。

  绢子与我年龄相仿,人也可爱,小时候我常到她家去捉迷藏。她钻到一张老床底下,猫着声音喊“可以了”我便去找。待她喊完时我早偷偷溜到门外,因此她常输,要给我捶背。捶完后三叔便会笑嘻嘻地倒水给我喝,有时也给我一根煮熟的番薯。

  三叔喜欢喝酒。有一次,三婶去山里砍柴被毒蛇咬伤,三叔醉酒误了事,三婶死了。三叔非常懊悔,发誓戒酒,与绢子相依为命。

  由于没手艺,三叔靠干苦力糊口,所以交不起学费。绢子读完小学就跑到深圳打工,听说后来跟一个人跑了,嫁到了很远的地方。

  三叔不希望绢子远嫁他乡,于是照着地址去找,未果,只从很远的地方带回一株杜鹃花。他把它种在窗台,像抚养自己的孩子。

  三叔更孤独了,于是每天都去村东头的小店等候绢子。

  那年我考上大学。三叔很高兴,从屋里抬来半箩筐划着“三”字的碗碟,说咱家族还没人上过大学,要给我摆入学酒。母亲自然高兴,便收下了。在我上大学前的那顿午宴上,三叔对着久违的烧酒大醉,喃喃地说他是我的第一个老师,他很早就看出我能读书,现在终于应验了。我说绢子倘若有机会读书也能考上的。三叔默然,一行泪水悄然而落。我至今仍痛恨自己说了平生最愚蠢的话。

  乡下人穷,终日面对几亩黄土,一辈子难有出息,乡下孩子想要走出农村唯有读书,能有一个侄子考上大学三叔自然高兴,何况他还是最早在地上教我划一二三的人,不久他就忘了我说的话。

  有一年腊月,我从远方赶回乡下过年。一天中午,三叔神秘地跑到我家,一把拉过我说:侄啊,你是文化人,快帮三叔看看这东西!我懵懂地接过报纸,问他从哪儿弄来的,他说在小店闲聊时别人给的。我看了看:“寒梅三九白花开,鸡前鸡后构中赢。四七大树枝十五,蓝天碧海二片晴。”我读过不少诗,却参不透里面奥秘,所以不无遗憾地告诉他结果。三叔说,也难怪,不然香港人早倒台了。我看到了他脸上浮起一阵怅然,还有一抹失落。

  去年回乡,听说三叔病了,我再次踏进那个孩提时捉过迷藏的老屋,还有那张装饰过我的梦的老床。

  三叔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握着三叔的手,我分明感受到这双手上饱含的苍凉。三叔抿着泪说,侄呀,三叔这辈子怕到头了,遗憾的是没能再见到绢子,还错误地迷上六合彩,你可千万别去“买码”呀……我想起了三叔的童年,想起了瘸腿三婶,想起了绢子,眼泪就下来了。我说好,便塞给三叔五百块钱。三叔颤抖着手要推辞,我跑了。我不忍看到三叔的老泪,还有那双嶙峋的手。

  没想到这竟成了永别。

  听说三叔“买码”欠了二千五百块钱,债主老催,三叔拿不出钱还,便病了,从此再没站起来。再后来听说那间老屋也在台风中倒塌了,连同那张装饰过我梦的老床……

  脸颊上突然一点凉,落雨了。我仰起头,杜鹃花正沿着墙根爬向我家,很块就将遮住那几个划着“三”字的破瓷碗。

  三叔,放心吧,杜鹃花谢了,绢子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