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散文 > 文章正文

生命中的那坛覆瓮咸菜

责任编辑:叶秋红 作者:刘思明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07-02

也许是命中注定,半世如萍,羁旅天涯。尝遍了人间百味,唯有妈妈腌制的那坛覆瓮咸菜,进入花甲之年的我至今没有厌腻。

  大凡客家人上至高官下至平民百姓,无不对老家的咸菜有着特殊的感情。她,就像一种乡愁缠绕,挥不去,推还来,小小一碟咸菜俘虏了无数过客,牵绕着羁留他乡游子的神魂。因为她是客家学子考取功名、走进高等学府的物质资源;是客家人耕读传家最为廉价的财富。她,滋养着客家人勤奋好学、踏实做人、廉洁勤政的优良品质。

  在客家地区咸菜与读书是联系在一起的。你若问别人啃了几瓮咸菜就知道问的是读了几年书。咸菜是学问、是朴实的象征,是句褒词。北宋年间,高中探花的罗孟郊(隋朝开科取士以来梅州唯一的探花)官至谏议大夫、翰林学士。任职谏议大夫时,他对朝廷官员花天酒地甚为反感,直言不讳道:“我等此时通宵夜宴,耽于酒色,一事无成。不知有谁可忆起当时十年寒窗,咸菜送饭,苦求功名的往事?”罗孟郊拿“十年寒窗,咸菜送饭、苦求功名”后不懂珍惜、沉迷于勾栏瓦的同僚说事,唤醒官场中人勿忘“咸菜送饭”的艰苦岁月。由此可见,“咸菜”并不仅仅是送饭佐菜,在某些时候她是触及灵魂、关乎政治生命的化身。

  记得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妈妈腌制的覆瓮咸菜就伴随着我,直至完成高中学业。那时,村里的高陂小学因场地和师资限制,只开办一至四年级。升读五年级后就需到5公里外的官庄小学就读。为减少来回走读的艰辛,我们午饭在学校就餐。奶奶用一块旧布给我缝制了一个小米袋。每天一早妈妈把二两米、一小盅咸菜装进布袋。早餐过后我便自个儿提着去上学,直到初中毕业。到了高中时,学校离家更远了,要寄宿在学校。那时家里给了一个祖传的黑不溜秋、早已脱漆的木箱(据说是已经成为老师的大伯读书时用过的)。把一星期的米、咸菜、换洗衣都装在里面。那年月家里穷,一个星期就二升米(4斤)、两口盅炒熟的咸菜、两套对换的衣服。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一天不足一斤大米,整天枵肠辘辘,饥不可堪。每天上午第三节课后便急冲冲地跑回宿舍拿咸菜冲开水吃。常常星期三、四便将咸菜吃完了,剩下的时间便无咸菜佐饭,只好开水送饭或向要好的同学蹭点。那窘境每每忆起便泪湿胸襟,同龄中人我想应是无一能忘。

  随着弟妹的长大,家里读书人也随之增多。在今天看来极为平凡的咸菜成了兄弟姐妹争夺的“上品”,总是抱怨奶奶或妈妈在给自己的口盅里盛咸菜时没有用锅铲压压。兄弟姐妹间甚至常因此你争我夺、拳脚相向。

  为了保证我们兄妹读书有足够的咸菜携带,妈妈开始在山脚、圳边栽种了最适合腌制咸菜的芥菜。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是腌制咸菜的好手。她腌出的咸菜风味十足,透着一种奇异的腊香,那种腊香清冽浓郁,特别的好吃,唇齿留香。乡邻七叔八婶们都很喜欢,常登上门来讨要。她说,腌制的芥菜要选既不太嫩,也不要太老。太嫩了腌制出来的咸菜不够劲道,太老了会有菜筋嚼不烂。每年秋末冬初,就要作咸菜腌制前的准备,首先把芥菜整棵砍回家后用竹篙或绳索串起悬挂于屋檐或围龙屋前后左右树杈上,不能让菜叶有丁点儿霉烂。当见芥菜八成干时就要开始腌制。芥菜入瓮前要在米筛内反复揉搓。不知有多少回,我半夜醒来仍见妈妈在微弱的煤油灯下搓揉菜干,汗珠顺着发尖滴落。那情景、那身影永远定格在我心里。我知道,这是个力气活,不能偷懒。把芥菜搓熟后,拣三五棵拧成一束,有序放入瓮中,堆至快到瓮颈时用事先准备好的稻秆塞满。最后一个程序是拿一瓷钵或木盆放些许清水,将装满菜干的瓮倒扣其中。这样,瓮内的菜干既不会泡在水中也不会因进入空气而霉变。数月之后便可开坛自吃或待客。这种覆瓮咸菜与潮汕的水咸菜制作不同,因为它不添加食盐和其它成分。不存在亚硝酸和黄曲霉素等,是入得厅堂,上得台面的食材。如今,城里高档星级酒店,都有覆瓮咸菜的席位,仿佛没有咸菜,就对不上宾客的胃口。

  妈妈还告诉我,和羹之美,在于合异。覆瓮咸菜是个“百到场”。可以用它炒肉丝、焖猪肉、炒苦瓜、煮豆腐贝汤、炒毛豆、炒鸡蛋、做咸菜包子、咸菜目鱼、炒猪大肠、煮猪红(血)等等。她还说,做人也应该这样,要包容平凡。只有合异才美。妈妈这饱含哲理的话至今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