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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播种的日子

责任编辑:蔡思颖 作者:梁伟贞 来源:中山日报 发布日期:2018-11-23

  春天播种,夏天收获。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种植,让人感到有生命的质感,所以,我喜欢栽种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朦胧春雨,让我这个在农村长大的人,渴望在湿润、柔软的泥土上,种上一些什么东西,不为收获,仅仅是,大地那种湿润的、焕发着生机、渴望孕育的气息的无声召唤。许多记忆,似乎被雨丝淋湿、滋润、唤醒。

  小时候,我幸福地出生在农村,地广人稀。一条小小的村子,家家户户都拥有一间简陋的大屋,热闹地、满满住着三代同堂的一大家子。屋子的前后都有一大片空地,围上篱笆,种上青菜、香葱、大蒜、辣椒、西红柿、土豆,就是一个小有规模的菜园了。

  偶尔雅致一点的人家,可能会种上一小丛玫瑰或美人蕉、扶桑或石榴树,艳丽地、红红火火地、热烈地盛开着,大俗中透着大雅,旺旺的一片生机,教人看到鲜活、红火、有盼头的生活。更多的农户会实在地,种上龙眼、番石榴、黄皮、香蕉、水葡萄、南瓜或桃树、万寿果等。在屋前较开阔的地方,左右各种一棵龙眼或釉子树,谓之:“左青龙,右白虎,看家护院,可以给家庭带来财气、运气,子孙后代皆能够得到神灵的庇佑。”然后,就在屋檐下,用竹竿规规整整地搭一个结实的棚架,种了南瓜、葫芦瓜、或葡萄和金银花,让藤蔓俏棱棱地往上爬。成熟的季节,便高低错落有致地,挂了葫芦、南瓜,或串串翡翠玛瑙般的葡萄,间或灿烂地开着金银花。

  勤劳实惠的农家人,连篱笆也不愿荒废,用心地撒上豌豆、豆角的种子,几场雨后,绿苗就娇俏地牵长了身子,在阳光、轻风的爱抚下,尽情地盛放着美丽的花朵,很快就热闹地招来了蜜蜂、蝴蝶,甚至其它小昆虫的大献殷勤,蜂飞蝶舞,花香四溢。不久,爱情的结晶就自豪地挂满了藤蔓。只要那家来了客人,想尝个新鲜的,就可以在门口摘上豆叶和豆角,来一个“金枝玉叶”,或者炒一个鲜嫩、脆生生的豌豆,消腻解馋极了。

  小学时候的我,小小的人似乎就有了大大的野心。恨不得将天下所有最美的花,最新奇的树木,都种在自家的地盘。于是,每到春天多雨湿润的时候,我总会穿上胶水鞋,扛上小小的锄头,标准的农民形象,四出转悠,到处搜索新奇的植物。

  此后,我家的庭院,就像一个杂货铺:玫瑰、美人蕉、葡萄、芙蓉、芍药、金银花等,小范围、小规模地姹紫嫣红,盛开了各色繁杂的家花、野花。葡萄、南瓜攀满了架。龙眼、水柿子、黄皮,花开时节,蝶引蜂飞,嗡嗡一派忙碌嘈杂,教人快乐的热闹喧腾。只可惜,这些都是野生,然后移种到我家庭院的树苗,是未经驯化的品种,要种好多年,才可以真正地结出,小小的,略微酸涩的果实。但一派热闹、葱茏、茂盛却叫人满心欢喜。

  最让我自豪的是,一年级的时候,我在门口路旁,种了一棵和我齐高的谷木树。天天仔细、认真地浇水,施肥,和它比着身高,就像它是我童年最好的伙伴一样。可是慢慢地,谷木树越长越快,很快就把我甩在后边,我只能仰视它啦,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转眼,几年时间,谷木树已经枝干粗壮,亭亭如盖了,竟开出了红红的小球一样的花,花瓣可以吃,甜丝丝的沁入心肺。夏天的时候,树下一片浓荫,惹得路人也忍不住停下歇息乘凉。我央小伙伴抬来了河里的石块,在树下铺平,石凳一般。看到路人和邻家老大爷,开心地坐在树下纳凉,心里乐滋滋很得意,像干了很了不起的事情。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爷爷将谷木树砍倒了,枝杆晒干,变成了烧了好久的柴火。我小小的心无限怅惘,如果一直长下去,谷木树会不会长成参天的大树?

  喜欢种树,种花草的习惯,一直延续到我小学时代。因为,初中我要寄宿了,再也没有空余时间,去侍弄那些花草。所有热爱的出口,便只能凝聚在,每年学校组织的植树节了。我们会在这一天,骑着单车,后座捆着锄头和水桶,在老师的带领下,出笼的鸟儿一般,向那些稍微光秃、荒凉的山冈进军。很认真、虔诚、细致地:掘坑,和稀湿泥,种上树苗,培上细土,浇水,再轻轻地将树苗向上提一提,好让蜷曲的根,舒服地伸展开来。

  那会儿,我们种的树苗成活率几乎是百分百的。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再前往施肥、除草的时候,它们已经调皮、淘气地迎风招展,似乎向你撒娇、扮鬼脸。那样朦胧的细雨,那样嫩嫩的绿芽,那个少年钟情,少女怀春的多情季节,仿佛有一些朦胧的情愫,在心底悄悄滋长。那个与心底倾慕的男孩,目光无意撞在一起就心如鹿撞、万鼓雷鸣、脸上发烧的花季,我们只是默契地培土、施肥,眼神再也不敢碰在一起,他只是静静地跟在我身后,踏在软软、湿湿的落叶和泥土上,我的心也柔软着,默默地念着:“我只愿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现在,长大的我,在水泥森林里挣扎,只能在阳台,用一个大大的花盆,种上向日葵,或是不知名的,却可以长出一派勃勃生机的植物,偶尔望着发呆,借以缅怀以往的许多岁月,只是真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有一天,梦里,我又回到了久别的家乡,有一弯小小的河塘,我搭了间小小的茅屋,在塘基上,种上了九里香和茂密的向日葵,花开的时候,天上一个太阳,地上一片灿烂金黄,充满希望,那是阳光灿烂的日子。